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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

给万物写信

稿件来源:宁夏日报 发布时间: 2026-06-08 10:52:34

  我家住在高山垄。虽然人们都这样叫,但高山垄地势并不算高。同村的铁炉下、火麻坑、太冲、大禾界,比它的海拔高多了。高山垄坐落在湘西南的一个小山村,呈畚斗形斜卧下来,背靠无名的自留山,左连寒山冲,右至宝珠石。被矮山冈半包围的,是扇形排开来的池塘与田畴。

  从我记事起,高山垄这个大院落就是单姓。但我没见过曾祖父。祖父这一辈有三兄弟,他排行老大。入夜,来自后山的风,总在鼾声响起之时敲响每一扇木门。时光从亘古而来,又往亘古而去,一些人归于尘土,一些人呱呱坠地。到了父亲这一代,我们大家族才算是开枝散叶、人丁兴旺。大家都不约而同地、义无反顾地走出了祖屋,像蒲公英一样开遍大地。

  祖屋是老式的连体木料房,打着粗实的圆木立柱,盖着黛青色的拱形瓦,上下两层,呈“凹”字型面向晒谷坪张开怀抱。当叔伯婶婶在晒谷坪上忙得汗流浃背的时候,当我和妹妹小心翼翼地踩着载重单车三角架的时候,当沙子岭将沉的夕阳呼唤鸟儿归巢的时候,祖屋总是以静默而又慈祥的影子,从青山脚下突兀出来,驮着一生的守护与隐忍。

  后山的另一侧,便是原来的茶场。那里有大片的橘林,与高处的茶林昼夜守望。在开阔地带,还有一个用水泥浇筑的氨水池,以方便人们施肥。茶场很长一段时间是我们村的村部所在地,但村部只有在开会和举行重大集体活动时才开门。进山砍柴的人,挖春笋冬笋的人,打理茶树橘树的人,四处采集草药的人,常在村部的屋檐下歇歇脚、打个盹。

  放牛的时候,采蘑菇、摘山蕨,我也曾在村部的楼房前驻足或者冥想良久。它建得不算高大伟岸,但足够乡亲们用信任的目光去仰望。在我的脑海深处,时常闪现无边无际的松涛竹海,还有无比醒目的红砖黛瓦、庄严肃穆的议事会场,以及人声鼎沸的丰收时节。

  清明了,谷雨了,在粉红色的杜鹃花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山冈的季节,我再次循着漫山遍野的鸟鸣,走进遍地生机的茶场。昔日的茶林与橘林已不复存在,全部改植了树木。杉树、松树、枫树,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乔木。一棵棵,一排排,几年长下来,都那么挺拔、遒劲,都不甘示弱地指向苍穹。

  转过身去,我沿着能够抵达每一座山体的小路,寻找那些属于儿时的记忆。南风又从山顶穿透过来,摇曳着身旁茂密的枝叶。枝叶深处,长满了一挂挂饱满诱人的野果,嫩红的,妍黄的,大紫的,雪白的,从初春一直蔓延到深冬。被孩子们发现的,带着露水与清香入了肚肠。仍是藏着掖着的,或被鸟雀啄食,或予虫类蚕食。或声势浩大地挂满枝头,又悄无声息地回归泥土,毅然奔赴落叶与根须交织的源头。山野间所发生的一切,小动物们知道,野果果们也知道。树木指向渐渐高远的蓝天,我仿佛听到了傍晚的风扑向山谷的声音,熟透了的野果子砸在草叶上的声音,炊烟升起的地方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……

  彼时,沸腾的晚霞溶解了绿油油的田野,铺天盖地的蝉声带来了灶膛的火苗。我斜躺在自制的竹椅里,枕着厚重的、越来越急切、越来越紧逼的蛙鸣。这样动情的画面,一定与勤劳的村庄有关,一定与旷达的山野有关。

  天圆地方,人间温暖。万物有灵,故土永生。在这遥远的远方,我要给故乡的万物写一封信,一封泪流满面的信。(李 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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